今晚和一些新朋友出去吃宵夜,原本是約吃晚飯的,因新朋友的店開的晚,連帶晚餐就變成了宵夜。碰面時已快九點,開車加上點餐等餐,真正吃下第一口大概也差不多十點多了。
這新朋友是個奇人,年輕時在霍普金斯唸生物醫學,可以想見是個聰明又會讀書的人,畢業後做了八年的腦波研究,覺得自己志不在此,一路上真正喜歡的是音樂,但樂器一樣也不會。於是在學校的音樂學院旁開了間唱片行,偶爾辦音樂會,就這樣一開三十多年。
唱片行老闆喜歡吃東西,說起巴爾地摩的餐館如數家珍,尤其是附近郊區的各個中餐館,因為是香港人所以特別喜歡廣式餐廳,今晚帶我們幾個毛頭小子吃一家我久聞其名的餐廳,出發前他還打電話請老闆留隻燒鴨。「這麼晚不訂是吃不到的,這間平時都要排隊哪。」他一邊於暗夜中飛快開著車一邊說著,嘴角的笑是得意的樣子。
夜晚的餐廳竟然還不少人,除了大部分是三四個人的小桌之外,竟然也有七八人一張大桌的客人。餐廳是標準的美國中餐廳裝潢,有些浮誇的、暗紅木色的雕梁畫棟,擠了整面牆的小張表框書法,織著金絲線的藏青或景泰藍顏色的各式花瓶,密密麻麻擺了整間餐廳。桌子的排列也是背挨著背那樣。服務生看上去就是跑堂經理那樣的人物,有點年紀,光著頭穿一身黑,沒有要服務的意思,進這種餐館就是點菜上菜沒有老美那一套例行問候。但因為和唱片行老闆是熟識的,兩個人用廣東話問候了,但聽的出來是在說菜色的,而非天氣啊景氣那類的話題。
菜上來後我簡直餓死鬼一般吃了起來,尤其是那燒鴨,整整兩大盤帶著肥嫩嫩的油光,烤得剛剛好的茶色脆皮。粥也是好得不得了,道道地地的廣式粥,和我四年前在澳門吃的一模一樣,煮得爛爛的像糨糊一樣,瘦肉、油條、炸過的豬皮、花枝一樣不少。這叫艇仔粥,因為太濃稠了還得另外點一碗白粥來和著吃,因為太美味我還另外拎了一碗回家。其餘的乾炒牛河、餛飩湯、腐乳空心菜和廣東炒麵也都好,吃的我肚子整整鼓了一大圈,想著大概明天連午飯都不需吃了。
飯後聽唱片行老闆說話,真的就是聽他說話。畢竟年紀大了,說起話來有種家中長輩的風範,我們又是小毛頭,大家就握著茶杯聽老闆說一些你們要好好規劃未來這樣的事情。又說到老闆自己奇怪的作息時間,他晚飯總是吃的很晚,一兩點是家常便飯,也晚睡,有時三四點。但對於早上運動這件事卻有著驚人的毅力,他說到一星期上健身房六次,每次一至三小時不等,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課程都上過,蹲舉類的重訓、室內團體腳踏車、攀繩、瑜珈、拳擊、能量瑜珈等等,還有一些我連聽都沒聽過的課程,他甚至有時半夜三點去健身房,獨自在空無一人的安靜室內踩腳踏車。
聽到最後其實大家都累了,我眼睛盯著老闆身後一整排閃爍的彩色聖誕燈泡,還有那些雕梁畫棟,聽他叨叨絮絮說著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運動方式,光是用聽得都讓我覺的肌肉緊繃氣喘吁吁。又說到一些去他那表演的音樂家,吹薩克斯風的波斯人(他真的是用波斯這兩個字),能吃苦自己帶泡麵的日本鋼琴家,吹長笛的俄羅斯人,念醫學院但拉得一手好琴的猶太大提琴家等等。餐廳裡只剩我們一桌客人了,店經理已經結帳,我們尙兀自喝茶說話,透過茶的霧氣我看見桌上燒鴨漸漸泛冷的油光,覺得這夜晚好奇妙啊,我竟坐在這中餐館聽這些漂浮在空中的奇怪小故事。
